潮湿的冷风从暗巷深处倒灌出来,风里夹杂着经年不散的腐臭。李长生停在内街暗巷的边缘,破旧的草鞋踩在半干涸的血水上。

他没有往前走。

眼底那片瀑布般的乱码中,一缕完全独立于天庭红光之外的灰色代码正以极高的频率震荡。那不是阵纹波段,而是一道极其纯粹、死寂的物理探查链路,像一根冰冷的钢针,隔着浓重的阴影死死抵着他的瞳孔。

他侧过头,目光越过坍塌的大殿废墟,看向了无尽虚空的某个方向。

此时,在跨越了不知多少界壁的远端,一场因果的厮杀刚好被逼到了极值。

灵界,一处早已被天道业火烧成琉璃态的废弃黑市节点。

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。王富贵庞大的身躯正被一根暗红色的半透明锁链死死勒住脖颈,整个人像一头待宰的肥猪般被硬生生吊在半空。

这是天庭的吸髓锁链。

跨越了空间,无视了境界防御,直接顺着金融做空的因果网,死死钉进了他的神魂里。

王富贵的双腿在空中毫无规律地乱蹬,粗短的脖颈处发出令人牙酸的软骨摩擦声。缺氧让他的眼球几乎要鼓出眼眶,毛细血管根根爆裂,把原本浑浊的眼白染成了骇人的紫红色。

剧痛正在一寸寸撕裂他的识海。

但他两只胖手并没有去抓挠脖子上的锁链,而是死死攥着一张泛黄的残页。

那是商盟核心密卷的关键因果页。

“呵……嗬……”

王富贵喉咙里挤出破碎漏风的气音。肥腻的面皮因为神魂的极度战栗而剧烈抽搐着,可他的嘴角却硬生生往上扯起,扯出一抹咬牙切齿的狞笑。

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将指尖那缕早已准备好的大荒气运波动,死死按进了残页的纹路里。

“既然天庭想做账,那我就帮你们把这笔糊涂账……彻底烧成灰!”

手腕猛地一抖。

沾染了气运因果的残页脱手飞出,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轻飘飘地落向下方那片还没完全熄灭的废弃节点深坑。

残页触地的瞬间,浓郁的大荒气运直接触发了废弃节点残留的天道业火清洗逻辑。

轰!

原本死寂的琉璃坑底,突兀地窜起一道惨白色的通天火柱。火舌顺着残页上的因果线,如同嗅到了腥味的食人鱼,瞬间倒灌而上,一口咬住了那根勒在王富贵脖子上的吸髓锁链。

高维业火的清洗是不讲道理的。它不管这锁链是谁降下的,只要判定为违规能量通道,便在物理层面上强行熔断。

“喀嚓”。

暗红色的锁链齐根断裂,火光顺着断口逆流而上,直冲天外。

王富贵像一滩失去支撑的烂泥,重重砸在焦黑的琉璃地上。他顾不上浑身骨头散架的痛楚,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呕出混着胃酸的黑血。

他贪婪地呼吸着焦臭的空气,紫红的眼珠死死盯着半空中那截被业火彻底烧成灰烬的锁链终端。

断尾求生,成了。

天外天,众神殿。

顾长风盘膝坐在白玉案后,身侧悬浮着数以千计的香火总账玉简。就在刚才,代表着归墟气运的那条主脉红线,突兀地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断崖式崩塌。

聚宝窟的底账爆雷了。这笔天量的坏账窟窿,大到连他这个司命都无法在账面上抹平。

还没等他捏碎手里的玉符,指尖与吸髓锁链相连的神魂末端,猛地传来一阵被烈火燎烤的撕裂剧痛。

顾长风闷哼一声,反噬的余波顺着经脉横冲直撞。他低下头,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食指。

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暗色尸斑,正冲破了天外天仙体的自愈法则,从皮肤底下一寸寸渗透出来,透着一股驱之不散的深渊死气。

不可逆的反噬。

锁链被物理层面上强行烧断的反馈,让他理所当然地做出了判断——那个敢跨界做空的狂徒,已经被业火连同因果一起烧成了灰烬。

但人死了,总账的巨大亏空却不会凭空消失。高层即将降下的质询,像一柄悬在头顶的斩首刀。

“传死令。”

顾长风没有多余的动作,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碴。指尖渗出的那一滴带着尸斑的黑血,啪嗒一声砸在桌面的玉符上。

“查死归墟所有异常资金流。但凡沾染大荒气运的黑市,一律跨界绞杀,一个活口都不留。”

最严苛的追杀令,顺着天外天的阵眼无声沉入下界。

视线回到沉香岛。

内街暗巷外围,李长生眼底的乱码急促跳动了两下,他捕捉到了那缕从虚空中一闪而逝的断裂波段。

那是跨界追踪失效的反馈。

王富贵不仅活下来了,还完美地用断尾的方式,把天庭高层的视线彻底引向了错误的侦查方向。

“恩公?”幽若微半透明的灵体在巷口的冷风中微微发抖。她手里撑着那把残破的纸伞,仅剩的几根伞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“外面的红光巡逻网又密了,这条巷子里……也有东西。”

李长生收回视线,目光平淡地落在墙角抖得像筛糠一样的陆长庚身上。

“往前走。”

极度平淡的三个字。

陆长庚浑身一僵,拼命摇头,那只焦黑断指的手死死扒着满是青苔的石壁:“不……不!主子,里面不对劲!我这半截身子都在发凉,里面绝对有要命的玩意儿在盯着……”

李长生没有再开口。

他识海中的窃天体微微一动,眼底的乱码瞬间顺着空气中的微尘,无声无息地切入了陆长庚周身的磁场。

几个底层参数被粗暴地扭转。陆长庚身上原本就因为聚宝窟崩塌而极度活跃的厄运,被强制放大了数倍。

陆长庚扒着石壁的手指莫名一滑,脚下那块看似平整的青砖毫无征兆地碎成了两半。

“啊!”

他整个人失去重心,双臂在半空胡乱挥舞,像个破损的沙袋般,惨叫着跌进了幽暗潮湿的巷子边缘。

就在陆长庚的肩膀越过巷口那道阴影分界线的瞬间。

巷道深处,那道极度隐秘的灰色独立链路代码,像死神突然睁开的独眼,贴着潮湿的石板路面,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静谧扫了过来。

没有红光,没有温度,只有纯粹的物理排查。

陆长庚根本看不见那道高频代码。

他只顾着稳住身形,刚想往回爬,脚底却踩在了一滩滑腻腻的废弃内脏上。霉运催动到极致,他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,双脚在半空蹬了两下,整个身子直挺挺地滑向了巷子内侧一处凹陷的死角。

“吧唧”一声闷响。

那是一个堆满了腐臭烂泥和不知名碎骨的排污死坑。黑绿色的高腐蚀性烂泥瞬间淹没了他大半个身子。恶臭直冲天灵盖,熏得他连干呕都发不出声,只能拼命闭紧眼耳口鼻,像只死耗子一样卡在泥里。

就在他摔进去的同一秒,那道灰色的扫描代码无情地刮过了死角。

令人窒息的静默。

代码扫过烂泥坑。高腐蚀性的臭泥意外地构成了一层天然的物理绝缘层。灰线在烂泥表面停滞了千分之一息,判定为无生命特征的废弃排泄物,随即平滑地掠了过去。

陆长庚在烂泥里惊魂未定地保住了性命,连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
巷口外。

李长生安静地站在阴影里,看着那道灰色代码远去。他眼底的乱码瀑布疯狂倾泻,瞬间将陆长庚刚才滑落的轨迹、扫描阵纹的周期死角、以及那坑烂泥的绝缘参数全部记录在案。

高维监控网边缘的盲区坐标,被彻底解析完毕。通往沉梦舫的安全潜渡路径,找到了。

但他很清楚,这种间歇性的监控死角极其狭窄。它能掩护正常人悄无声息地溜过去,却绝对无法掩护一具体型庞大、且浑身散发着浓烈古神血腥味的半残肉山。

李长生垂下眼帘,视线落在那滩瘫在脚边、只剩半口气在喘的温太岁身上。

死契微动。

温太岁浑身那千疮百孔的烂肉猛地一颤,紫黑色的眼球费力地转动着,透着濒死野兽的恐惧与哀求。

“你的基本盘还在外头。”

李长生语调没有一丝起伏。他抬起脚,用沾着血迹的草鞋尖,慢慢抵住温太岁那庞大的残躯,顺着石板,一点点将他推向了巷口外那片还被红光来回扫射的外街明处。

大荒拾骨会的巡逻队脚步声,已经逼近了半条街。外围的阵法火光刺眼而燥热。

“既然没死,就去明面上,把你的产业高调收回来。”

李长生冷酷地甩下这句话。

不再理会温太岁喉咙里漏风的呜咽,李长生带着幽若微,借着温太岁被推出后挡住外围视线的那一瞬空当,转身隐入了暗渠最深处的烂泥死角中。

跨界业火的余烬还在天际隐隐作痛,而这阴暗潮湿的暗渠里,一场在生死边缘游走的极限潜行,才刚刚开始。